我是在冬至前后到那座气象站的。
并非有意为之。只是那年我忽然不太愿意回家。父母仍在,只是家已经不像"回去"这个词所暗示的那样,具有一个稳定的内部结构。饭桌上的话题散乱,彼此说话像在不同的房间。我意识到某些事物一旦松动,就很难再靠努力修复,只能顺其自然地离开。
那天夜里我搭了一辆通宵的大巴。车在凌晨三点抵达山口,司机把我放下时还多看了我一眼,大概不明白这种天气为什么会有人在这里下车。风很大,路灯像站不稳似的摇。我拖着箱子走了十几分钟,看见远处山坡上有一盏孤零零的白灯,悬在半空中,不知照着什么。那是一座旧气象站。
我并非第一次知道它。很多年前,在地图上随手放大一块空白区域时,我见过这个名字,被标注得极其简略,只写着"高山气象观测点(停用)"。那时我没多想,只是记住了那个位置,像在心里轻轻按了一下。
院门虚掩着。我推门进去,铁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响,随即被风吞没。院里空无一人,只有风向标在夜色中缓慢转动,发出规律而低沉的咔哒声。那声音让我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会儿。
值班室亮着灯。
我敲门,过了一阵,门从里面打开。站在门口的是个年纪不大的男人,穿着旧毛衣,手里端着搪瓷杯。灯光在他身后,把屋里的轮廓一并映出来。他看了我一眼,问我是不是来看雪线的。
我摇头。他让开身,让我进去。
屋里暖气开得很小,空气干燥,有纸张和金属混在一起的气味。桌上摆着几台老式仪器,刻度盘泛黄,指针缓慢移动。墙上贴着一排排记录表,纸张颜色不一,新旧叠在一起,像一面极其安静的墙。
他说这里已经不对外开放了,只剩下一点收尾的工作。再过一个月,设备就会拆走,山上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。
我问他,那你为什么还住在这儿。
他把杯子放下,过了一会儿,说,总得有人把灯关掉。
那晚我留了下来。
站里有一间空着的宿舍。床不高,被褥叠得很整齐。窗外风声极大,像有什么贴着山体缓慢流动。夜深时我醒过一次,看见窗帘被风鼓起,又慢慢落下,反复几次,没有声音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们并不常说话。
白天他在值班室整理资料,我在院里走动,有时帮着抄几行数据。傍晚他会去厨房,我把米淘好,水烧开。他并不多话,但偶尔会说起一些奇怪的事情,比如某一年,凌晨两点的气压曲线会出现细微却持续的起伏;又比如有一段时间,这一带的风速记录始终比周边站点低,像被什么挡住了。
夜里我常一个人到院子里站着。这里的夜空低得出奇,云层像贴在山顶。站得久了,会有一种错觉,仿佛脚下并不稳固,只是靠那盏灯勉强确认着位置。
我开始明白,他为什么要把最后的时间留在这里。
在城里,结束往往来得很快。关掉一段生活时,人们习惯迅速抽身,好像只要不再停留,就能减少损耗。但在这里,事情是慢慢停下来的,像风向标在无风时,仍要转一会儿,才找到最终的位置。
离开的前一晚,他忽然把我叫到值班室。桌上放着一只旧金属盒,里面整齐地放着一叠手写记录。纸张边缘卷起,字迹却很清楚。
他说这是最早那一批记录。原本该上交的,后来没人再要。
我问他打算怎么办。
他说他不准备带走,也不打算留下。只是觉得它们不该在灯关掉之前消失。
他让我帮他一个忙。
夜里风大,纸在盒子里轻轻作响。我们绕到雷达塔旧址旁的一块混凝土基座。他蹲下来,拧开一个不起眼的检修口。里面空着,潮气很重。
他把记录整齐地放进去,又盖好盖子,旋紧。动作完成后,他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块重新变得毫无特征的地面。
第二天清晨,我下山。
车开动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山坡上的那盏白灯还亮着,在雾里显得很小。
等车转过第一个弯,它就看不见了。
